“不行,必须诱敌深入,把敌人放进来打!”
1951年3月,朝鲜金化上甘岭的一个金矿洞里,气氛紧张到了极点。
邓华、洪学智、韩先楚,一圈高级将领,个个眉头紧锁,全都持反对意见。
他们反对的,正是刚从北京带回“尚方宝剑”的司令员彭德怀。
一场关系到几十万志愿军命运的决策,就这样顶牛了。
01
这事儿吧,得从彭德怀回北京说起。
第四次战役打得正激烈,彭德怀就急匆匆回了一趟北京。这一趟,收获那叫一个大。
他见到了毛主席,拿到了“能速胜则速胜,不能速胜则缓胜”的明确指示。这等于是给前线的仗定了调子,心里有底了。
更关键的是,通过毛主席,斯大林那边松了口。苏联方面答应,马上派空军师和高炮师入朝作战。
这还不算完,周恩来提出了“车轮战术”,军委也采纳了。说白了,就是把部队编成三番,轮流上去打,避免把老部队累垮。
要兵有兵,要炮有炮,连之前最头疼的空中掩护,这下也有了盼头。
1951年3月1日,彭德怀动身重返前线。他前脚刚走,后脚大批的补给和新兵就动了。
补充西线部队的五万新兵、七千老兵,开拔了。
补充东线杨得志十九兵团的四万多兵员,也带着三个师的苏式新武器出发了。
还有炮兵,一个高炮师、一个战防师、三个火箭炮团、两个榴弹炮团,全都动了。
苏联那边交付的四千辆汽车,也浩浩荡荡地开向朝鲜。
彭德怀的车子路过大榆洞,看着这遮天蔽日开往前线的部队和炮车,那股劲儿啊,简直是壮怀激烈。
一回到君子里的志愿军司令部,他立马下了个命令:志司往前搬!搬到离战线只有几十公里的金化上甘岭,一个废弃的金矿洞里。
这动作已经很明显了。
安顿下来,彭德怀立刻召集众将开会。议题只有一个:准备开打第五次战役。
02
彭德怀往地图前一站,先定了调子:换人。
打了四场仗,几支老部队已经到了极限。第三十八军、三十九军、四十军、四十二军,这四个王牌军,撤到朝鲜北部后方,休整。
第五十军、第六十六军,这两个军伤亡太大,直接回国休整。
谁上呢?
刚入朝的杨得志十九兵团、还在路上的陈赓三兵团,再加上一支憋了满肚子火的部队–宋时轮的九兵团。
这九兵团,在长津湖可吃够了风雪的苦,关键是没能全歼美军陆战一师,将士们一个个都气得嗷嗷叫,早就请战了,非要跟美国人再干一场。
彭德怀的计划,就是用这三个兵团,总共九个军作为主力,发起第五次战役。
怎么打?彭德怀的意见非常明确:反攻,打出去!
目标,在三八线南北地区,成建制地吃掉敌人几万人。然后,一口气打过汉江,继续向南推进。
这个方案一抛出来,指挥部里当场就炸了。
副司令邓华、副司令洪学智、副司令韩先楚,还有参谋长解方、政治部主任杜平…
司令部的核心班子,几乎是“全体起立”,全都表示反对。
他们的理由很简单。这么“打出去”,是拿咱们的弱点去碰敌人的优点。
第一,补给。咱们的后勤线全靠汽车和人力往前送,本来就脆得很。再往前打,补给线拉得更长,万一被一切断,前面几十万大军就得饿肚子。
第二,机动性。咱们靠的是“两条腿”,人家开的是汽车、坦克。在山地里,咱们还能跟他们绕。这要真打到平原上,我们去追人家?
那不叫“歼灭战”,那叫“打击溃战”。你一追,人家就上车跑了。等你跑累了,人家再掉头用坦克大炮来打你。这仗没法打。
这帮身经百战的将领,意见高度一致:不能“打出去”。
03
这帮将领不光是反对,他们还拿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,但是看起来更稳妥的方案。
洪学智站出来,指着地图上的两个点:金化、铁原。
他的主张,也是志愿军最拿手的战术:“诱敌深入”。
咱不打出去。咱往后撤,故意示弱,把敌人放进来。
放进哪里?就放到金化、铁原这片地区。
洪学智的分析是,敌人进了这个口袋,咱们的优势就全出来了。
第一,这是咱们选的战场,地形熟。
第二,刚入朝的十九兵团、三兵团,长途跋涉的,正好可以“以逸待劳”,多点准备时间。
等敌人钻进了这个大口袋,咱们的几个兵团从两侧一合围,“拦腰一截”,问题不就解决了?
韩先楚当时虽然在前线,但他传回来的意见,跟洪学智一模一样。
在熟悉的地形上,用咱们最擅长的方式,打一场“主场”的歼灭战。这听起来,简直是万无一失。
老部队打疲了,新部队刚上来,把敌人放到咱们的地盘上再动手,这才是精髓。
一时间,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彭德怀身上。
一边是司令员的“进攻”决心,一边是几乎所有副手的“防守反击”A计划。
彭德怀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。
他否决了这个“诱敌深入”的方案。
04
彭德怀为什么这么犟?连洪学智、邓华这些他最信任的搭档的意见都不听?
他不是不知道“诱敌深入”的好处,但他看到的,是这个方案背后藏着的巨大风险。
他也有两个理由。
第一,还是地形。洪学智选了金化、铁原。彭德怀指着地图说,金化、铁原、平康这个“铁三角”地区,是山地没错。
可一旦让敌人打穿了这个“铁三角”,再往北,就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。
到了平原上,美军的坦克、摩托化部队,那就是如鱼得水。咱们的步兵拿什么去挡?
所以,彭德怀觉着,铁原、金化这地方,不能是“陷阱”,它必须是“防线”。一步都不能退。
第二个理由,才是彭德怀心里最大的担忧。
他从各种渠道听到“风闻”,美军极有可能在志愿军的后方,再搞一次大规模的登陆。
就像仁川那次一样。
这个顾虑,简直是压在彭德怀心头的一块巨石。
你想想,如果志愿军真的按洪学智的方案,把主力部队都收缩到金化、铁原去“诱敌深入”了。
结果,美军突然在咱们的屁股后面,比如元山、南浦这些地方一登陆…
那志愿军主力就等于是被“包了饺子”,前后夹击,后果不堪设想。
所以,彭德怀的逻辑是:不能等!
不能等敌人来登陆。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动手之前,先打出去,把他们的部署全部打乱。
这就是两难。
众将领看到的是眼前的补给线、摩托化。彭德怀看到的是更后面的登陆点、大平原。
双方的观点都是从实战出发,但就是拧不到一块去。
争论激烈到了极点,彭德怀的决心也迟迟下不了。整个司令部的气氛,压抑得不行。
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1951年4月,廖承志率领的“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”到了前线。
慰问团带来了大批的物资、锦旗,还有演艺人员。
同时,廖承志还给彭德怀带来了一件私人的,非常特别的礼物。
这份礼物,来自他的母亲–何香凝。
05
在那个炮火连天的金矿洞里,廖承志郑重地拿出一个画轴,交给了彭德怀。
彭德怀缓缓展开。
画轴里,是一幅水墨淋漓的《猛虎下山图》。
一只猛虎,正从山中扑出,气势逼人。
彭德怀盯着这幅画,久久没有说话。
在那个所有人都劝他“收回来打”的时刻,这样一幅“打出去”的猛虎图,给他的触动可想而知。
这简直就是一种精神上的契合。
彭德怀当即拍板:打!就按原计划,打出去!
这一下,决策算是定了。要打出去,要像猛虎出击一样打出去!
这就是朝鲜战场上,彭德怀的战略构想又一次与他手下的众将们背道而驰。
危险,也就从这一刻开始构成了。
1951年4月22日,第五次战役正式打响。
战役的第一阶段,志愿军确实如猛虎下山,全线进攻,突破了“三八线”,把敌人打得步步后退。
但是,打着打着,邓华、洪学智他们当初的担心,全都应验了。
补给线拉到了极限。前面的战士,背着7天口粮,打完了就得饿肚子。
“两条腿”追不上“四个轮子”。敌人根本不跟你决战,你一打,他就跑。志愿军虽然猛,但抓不住敌人的主力,没法实现“成建制歼灭”。
到了第二阶段,志愿军的攻势已经是强弩之末。
而敌人,尤其是李奇微,缓过劲来了。他看准了志愿军的“七天攻势”规律,等你粮草不济的时候,立刻发动了全线反扑。
志愿军开始遭遇入朝以来最困难的局面,被迫全线后撤。
在撤退过程中,由于指挥协同等多种原因,第六十军的第一八零师,在春川附近被敌人三面合围,损失惨重。
整个战线都面临着动摇的风险。
这时候,那个最关键的地名,出现了。
敌人坦克部队的主攻方向,直指一点–铁原。
铁原,这个地方,一旦被突破,它北面的大平原就将无险可守。志愿军的后方将彻底暴露。
这不就是彭德怀当初最担心的那个局面吗?
当初洪学智他们建议,把“铁原”当成“陷阱”。
而彭德怀的“打出去”方案失败后,“铁原”成了必须用人命去填的“防线”。
第六十三军,临危受命,必须在铁原死守15到20天,挡住美军的钢铁洪流,为后方主力重整防线争取时间。
那场仗,打得是天昏地地。
六十三军几乎是用血肉之躯,在那个地方硬生生扛住了美军几十倍的炮火和几个师的轮番猛攻。
阵地打成了焦土,一个团、一个营的建制被打光。
铁原,最终是守住了。志愿军的防线,也稳住了。
这个“打出去”的决策,毫无疑问是一次巨大的冒险。
它把志愿军的后勤和步兵的体力,都推到了极限,甚至一度推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铁原那场血战,也反过来证明了一件事。
那就是洪学智、邓华、韩先楚他们几个在战前的判断,几乎是分毫不差。
彭德怀这个人,脾气火爆,但在军事上,他是实事求是的。
很多年之后,当重新审视这场战役时,这位老帅的坦诚,让人感慨。
他不止一次地承认,在第五次战役的决策上,洪学智他们的意见是对的。
如果当初采用了“诱敌深入”的方案,在铁原、金化一带设伏,那场仗,可能会是另一个样子。
当然,在那个瞬息万变的战场上,没有“如果”。
每一个决策,都要面对最直接的后果。而那些在铁原流尽了鲜血的战士,就是那个后果的承担者。